理性埋沒的時代
我們身處於一個制度化、科技進步的後啟蒙時代，自以為社會變得比啟蒙之前理性、文明，
實質上人的本性從來都沒有改變過，還是一如以往般的橫蠻無知，上有發動戰爭的野心家，
下有為慾望所控制的大眾。現代社會的所謂理性化不過是單以工具理性壟斷理性之名，
以理性作為工具和手段去實踐種種不理性的目標，以戰爭成就權慾，
以精確的商業運作來剝削第三世界。
自啟蒙時代後，理性這名詞就慢慢遭到異化。在過往，理性有工具理性和實踐理性之分，
實踐理性就是個人對一切生活實踐的理性思考，對自己本能和直覺的省思，
是一種實踐性的哲學思考，它相對於工具理性，後者為某種動機服務，
前者則直接監察動機。但現代社會卻只問手段不問動機，理性漸漸等同了工具理性，
實踐理性被排除在外，對人生進行哲思的行為反倒成了「不切實際」的活動，
而為了名利不擇手段卻是一個「腳踏實地」的態度。
我們身處的就是這樣一個事事不理性卻偽裝成理性的時代，
為賺錢而生存已成為了當代社會不可動搖的教條，若有十萬就要追求一百萬，
有一百萬就要追求一千萬，這種觀念明顯不是建基於物質維生的必需上，
而是來自一種無節制的資本主義文化。
整個社會已經失去了對人生而及社會的一切理性反思，
不假思索地斷定了財慾和自我保存為人生終極目標、然而社會卻假裝理性，
聲稱這才是「踏實」的人生。實際上，名利在納入一個社會的核心價值、
終極追求和唯一推動力前，根本沒有被理性地檢閱過，
卻被偷偷地當成了任何思考的基本預設和價值標準。
這種不理性更體現於商業主義對社會的全面監控。在商業社會中，人只是一個消費者，
他的思想是由商業符號所強加的，他的形象是由媒體廣告所塑造的，
他的價值是由勞動市場所定義的，他的人生是由制度和商業認同所計劃的，
文化和思想受到商業謀略的全面控制，這種商業謀略營造出一個反智性、反個性的文化，
以最大限度的拓展市場，賺取最多的金錢。在這由商業營造出來的認同結構當中，
我們無一人幸免，我們都要透過購買商業符號來獲到社會認同：
我們要買名牌衣服來展示自己的品味和外向；我們要密切留意新潮商品的資訊，
以致不在同輩圈子中找到話題和認同；我們要以時間精力去換取並不必要的額外財富，
來展示我們的上進和遠見；我們要用應付考試的勞力來購買某些工作職位，
來展示我們的社會功能和存在價值……我們不再能自己定義自己的存在，
我們一生於世就被商業符號所定義，處於一個被商業操縱的認同結構下，
被告知我們「應該」當個怎樣的人。更滑稽的是，商家可以主動地改變認同結構
（改變潮流），而大眾則要以消費去重新適應新的認同結構，避免落伍。
需求不再只是由能動的慾望產生，更大程度上是被商業自由地操控著，
創造出比慾望所能引發的更大、更穩定的需求。
商業主義以不斷開拓新市場而生，這幾十年不斷把文化也納入商業範圍。
籍著文化商品化，文化工業誕生了，且推翻了過往精緻文化批判社會的傳統，
為了迎合大眾口味，文化產物不再站在現存社會的對立面，不再對之進行批評，
而是不停地加強對現存的肯定。這種文化商品壟斷了多元文化，
精緻文化及大眾文化全面倒塌，我們的身邊只能找到一堆商業符號，
商業文化成為了我們的文化。文化工業強調文化只是一種娛樂，拒絕深思，
休息過後就趕緊回到崗位乖乖工作。文化工業以愚民政策來維持現存體制及市場的穩定，
亦透過文化商品對大眾的耳濡目染，更容易地控制大眾的價值取向和認同結構，
因而得以更完善精確地控制市場的需求。以往人類響往自由而沒有自由，
現在人類擁有自由卻寧願任人擺佈，做大公司下的「快樂員工」，
做名牌商店的「快樂消費者」，雖然「快樂」但無時無刻恐懼著虛無，
人生失去了任何意義。
社會一切的不理性，不是源於制度不夠完善，而是出自人本身不夠完善。
人們把工具理性當成了理性的全部，遺忘了實踐理性，遺忘了對人生的省思，
讓自我在「大眾」這名詞下消失，過著隨波逐流的日子，失去了對生命的主動，
也就等於任生命由社會擺佈。在這種情況下，
人性的種種不理性慾望就自然被工具理性萬倍放大，人擺脫不了虛無，
而人卻將要以戰爭或無限的經濟活動來終極自身的存在。
面對戰爭、能源恐慌、環境污染、政治危機、貧富懸殊，
真的有一個完美的烏托邦制度去解決嗎？歷史告訴我們，
人類的處境沒有因制度和科技改進而改善，甚至變得更糟。戰爭依然存在，
但刀槍變成了原子彈；消費活動無節制地不斷增加，導致了能源恐慌，
即使是再生能源無法滿足短時間內的能源，而即便有無限的能源，
也只會令消費活動更無所顧忌，無限的能源就等同無副作用的毒品；
農奴階級沒有消失，它以另一種形式存在於第三世界和發展中國家，不斷被剝削。
杜威說，民主不只是一個政治制度，還是一個生活態度，在大學、在咖啡店，
以至在大街小巷、三姑六婆都在議論時事、關心社會。這裡就一個有前瞻性的洞見︰
依賴於制度和誘因結構對社會的控制並不能改善我們的社會，
舊的問題只會以新的方式重現。真正的社會改革一定是從下而上，由個體至整體，
一定是由文化主導而不是經濟或政治主導。這講求的就是個體的醒悟，帶動身邊的人，
一傳十、十傳百地擴散開去。
有時侯，我們始終逃脫不了一個思維模式，即改革一定要是在制度上、物質上的才有意義，
且必須要先作出可量化的客觀成績。這正正是啟蒙運動失敗的原因，
因為這會導致一個由上而下、由整體作用至個體的改革，最終是制度變了，
社會結構改變了，但人性不變，聰明是聰明了，但還是一樣野蠻。
聰明的野蠻比起愚笨的野蠻更恐怖，為自身帶來更大的傷害。
西方現代主義失敗的核心原因，就是它過度迷信於制度，不知道任何制度都有著漏洞。
上有政策，下有對策，根本無可能利用制度建造烏托邦。
甚至以制度改革這回事得以實存的權利，也是由一直承傳下來的權力結構所賦予的，
因此無論是什麼制度的定立，其精神都必定會被多多少少地歪曲。
這一切都是出於工具理性只是工具，它就如一把槍，既可以拯救好人，也可以殘殺好人，
社會一日是以非理性驅動的話，制度改革一日都只是威權的武器。啟蒙運動以來，
人們忘卻了屬於個人的實踐理性，不斷打算以制度解決問題，
但問題卻不斷地以新的形式出現。既然問題是出自於人性，就要在人性的層面上解決，
對症下藥。因此，真正的革命必然是要由下而上，由個人影響社會，是以理性取代非理性，
而不是以一套制度去取代原有的制度。因此，革命首先是思想的傳播，由個人的實踐做起。
集萬人的理性實踐，就真正成了一場革命。這看起來很理想主義，但不也是人類的唯一出路嗎？
只是思想的傳播是不足夠的，人們要得到實踐所思的空間。
在商業社會建構了一種認同結構，人在此之中需要依著遊戲規則生活才會被社會認同，
不管這套規則理性與否。這使得一個人即便理性，也難以抗拒對社會認同的服從，
在現實生活上難以實踐所思。一個社會的發展被三種主要的力量左右︰經濟、政治和文化。
而現今社會明顯地由經濟壟斷了對社會的控制，而經濟行為本身並不可能反思自身，
因而導致了在社會發展中理性的缺席。因此，我們要以文化的力量來抗衡，
以一種與社會、與不理性站在對立面的精緻文化、批判文化滲透在社會認同結構內，
令文化活動成為人們最基本的活動。這種文化會批判商業文化、揭開社會的種種不理性，
且鼓勵智性思考、強調永恆性而非短暫潮流。哲學、藝術、文學、
精緻音樂等文化正正擁有這些性質。藉著參與這些文化活動，人們的盲目會被去除，
實踐理性將會變得較容易被啟發。透過文化的普及，
人們不需要再以盲目的消費行為得到社會的認同，而理性將會重新得到彰顯。
社會問題源自於人們對實踐理性的遺忘，要使人類走出野蠻，重新獲得自由和尊嚴，
並解決人的苦難和虛無，就要喚起實踐理性。我們要對革命進行革命，
革命不再是制度的革命，而是思想的革命。大眾是革命的思考主體而不是物質武器。
武器的批判不能取代批判的武器，理性的貧乏就要由理性去填充。
這場革命首先是思想的傳播，然後是文化力量的彰顯。為此，必須成立一個組織，
對革命思想的基礎進行更深入的研究，並透過種種途徑傳播思想、復興文化，
要成就一場全民參與的思想運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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